落日刚在西边山头悄悄滑落，黄昏就迫不及待地把月亮镶嵌在淡蓝色的夜幕中。月亮好像被巧娘打磨过，又亮又圆，宛如挂在天空的一枚玉盘，闪耀着平和无尘的光泽，如水一样轻泻，用轻盈的笔调勾画出房屋、树林、河流和山岚剪影般的诗意，渲染着老城秋夜的风情和韵致。

　　从南门登上古城墙，沐浴在月光中，思绪也被过滤得清澈无尘。环顾四周，突然发现月色之下的老城，就是一幅在银辉中铺展的水墨画，蕴含着岁月的朴素与悠远。在漫长的时光里，随着古驿道的延伸，长江中下游的文明曙光在老城中闪耀，让它逐渐成为闻名遐迩的旅游城市。

　　老城有山，叫挂榜岩，那是古时学子赶考后必看的地方，天长日久，贮满地灵人杰之气。沿着石径，可以登上郁郁葱葱的碧波峰。据说唐代诗人李白从长安来到老城，兴致勃勃地找到这山。月光下，诗人白衫飘逸，身形潇洒，对月饮酒，对江抒怀，浩叹古今，写下了“青天有月来几时？我今停杯一问之。人攀明月不可得，月行却与人相随……”的诗句。后人在碧波峰建亭纪念，称之“问月亭”，为这一方土地上的无边美丽作出生动注脚。居高望去，碧波峰下灯火璀璨，清江波光粼粼，在诗人从千年前传来的吟哦声中，老城时过境迁，早已换了人间。

　　古城墙下有保存完好的城门洞，仿佛把时光拉回遥远的过去。随着时间的沉淀，地面的青石板已被磨得光滑温润，手指摸上去，能触到时光留下的细痕，感受历史的余温。可以想象，沿着古驿道，那时进城出城的人潮是多么熙熙攘攘，似乎还可以听到南来北往的人的喧闹。城门洞连接着古今，走在城门洞里，仿若穿行在岁月的时空里，感受时光的绵延厚重，拥抱一阵穿城而过的风，依稀能听见从树林里传来的秋蝉声。

　　老城有许多古老元素，比如文昌阁、洗马池、关公庙、白衣庵等，印证着古城的沧桑。但我认为，那一大片瓦房才是古城的风韵。清早，叽叽喳喳的麻雀声，是老城最动听的音符。麻雀的一声叽喳，散一缕花香，衔一丝阳光，半个太阳被叼出层层叠叠的瓦房，一轮薄月还挂在树梢，脚步声在石板街的那头响起，老城在袅袅炊烟中醒来。到了夜晚，一切又显得那么静谧，夜空中只有流星划过。碧莹莹的清江如一条玉带，波光粼粼，缓缓流入老城的梦中。

　　幽幽的月光，剪出青石街沿一角温暖的空间。离城门洞不远，有一个古老的南门客栈，这是南来北往的商贾经常打尖的地方，也有赶马车的汉子来这里吃酒，来一笼水浸包子，点一盘牛肉，蘸一点蒜泥，酒只管大碗筛来，从落日时分吃到月出，相视间哈哈大笑，说“好安逸”，然后各奔东西。此时，月光冷照着客栈的遗址，显得冷冷清清。

　　不知不觉来到儿时的老屋，四合院里的水井映照出我年少的脸颊，还有摇晃的月亮，仿佛是岁月铎铃，盈盈一握，让人怀念。住在老屋，让我念念不忘的是“纸房子”里的年。所谓“纸房子”，就是用废报纸裱装的陈旧的房子，时间长了，报纸一层覆盖一层，成了纸糊的房子。我小时候就住在这种纸房子里，年，也就在这种纸房子里度过。

　　裱装房子基本上一年一次。那一年，作为小职员的父亲照例从单位带回一大沓旧报纸，准备裱装房子。以前，这活总是父亲干，由于那段时间父亲忙，就把这活交给了我们。裱装房子是个细致活，也是有讲究的，先要找准接口，报纸要一张一张对齐，抹平，转弯抹角处要衔接得恰到好处，这样裱装出的效果才好。好在我们兄弟几个经常给父亲当帮手，干起来并不难。半天的工夫，就将房子裱装好了。开始，由于报纸被糨糊打湿了，刚裱装的屋里反倒显得有些黑暗，到了第二天报纸干了，房子里才显得亮堂。房子裱装好后，再贴上一张吉祥如意的年画，屋子里顿时充满了浓浓的年味。

　　除夕之夜，精明能干的母亲扎着围裙，忙着在厨房里推汤圆，炸果子，烙豆皮，窝醪糟，炉火映红了她那慈祥的脸庞，父亲则在一边收拾着，这是我们最喜欢的一幅画。从厨房里飘溢出的油炸食物香气，馋得我们直吞口水。夜晚，我们兴奋得久久不能入睡。屋里很温暖，于是打开楼阁上的天窗趴在上面看夜景。只见除夕之夜的老城墙下，一片青瓦，层层叠叠，好多家的窗户都亮着，人影晃动，小街沉浸在年的喜悦之中。

　　后来，正值壮年的母亲意外去世。每次看到月亮，我就想起母亲，想起“纸房子”里的年。在夜深人静时，我常常伫立在窗口，任月光轻轻掠过我的心头。月光照射在窗棂上，那一根根窗棂闪闪发光，化作对母亲和那个年月的依依眷恋。

　　不知不觉穿过老街，步入樱花大道，这是一个放飞心情的地方。如果是在春天，清江两岸的樱花如约开成霞，花枝上的花朵密密匝匝，那几乎透明的花瓣，细小精致的花蕊，渲染着生活的美好。河堤上柳树成荫，随风扬起万千条，恍惚间竟有江南意境。而此时，层层叠叠的复羽叶栾树花代替了樱花。盛开的栾树花，簇拥着一座石拱桥，而石拱桥的旁边，则是一座现代化的斜拉大桥。两桥相依，见证着老城的变迁，与老城融为一体，成为美景的一部分。站在石桥上凭栏眺望，只见清江两岸高楼耸立，霓虹闪烁。在我眼里，石拱桥犹如一位老人，安详地听着桥下清江流淌的吟唱。那些灿烂的栾树花，星星点点，在清江的摇篮曲中，犹似亮晶晶的星辰自银河悄然跌落人间。

　　走在老城的夜里，最美的是穿城而过的清江。月光下的河流是那么的温顺柔美，如吟如唱的流水在月光下静静地流淌，月光浮在水面，闪烁闪烁，恰如一地繁星。河水环绕着老城，老城依偎着河水，一任月光尽情挥洒诗意，恬静而幽美。

　　（作者单位：湖北省恩施市人民检察院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