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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大镜
岁月回甘
2026-01-29 17:22:00  来源:检察日报

  近期哄着孙子,爷孙俩隔着岁月对望,那些尘封的童年记忆,竟像池底的气泡,咕嘟咕嘟全冒了出来。

  酱油壶

  小时候,我家住在黑龙江国营农场,当时叫黑龙江农垦建设兵团,我父亲是农垦培养的第一代“拖拉机手”。我们家一开始住在“干打垒”的马架子,后来搬进了农场统一盖的红砖起脊瓦房。

  那时,家家都用大锅做饭。柴火是秋天在附近割的野蒿子和野草,一米多高,一捆捆码成草垛或戳在墙角,是绝对的好烧柴,把它们填进灶膛,火旺旺的,锅底灰带着热乎气。倘若下午烀大碴子,得烧“两个开”——苞米碴子泡透下锅,加足水,两次开锅的时间、间隔和焖锅的时间到数了,大碴子粥才能烂透,饭豆混着玉米的醇香才会扑出来,闻着就让人馋。

  趁锅底灰里的火没歇透,用锅叉子一扒拉,通红的火星子就会噼里啪啦乱蹿。三四岁的我蹲在灶门前,盯着那把焊着弧形铁头的锅叉子——早摸熟了,先前跟着大人烧土豆、埋鸡蛋,全靠它扒拉灰。

  那天下午,妈在炕上逗我:“这些日子没扣着家雀,老三没雀肉吃喽。”我没吭声,耳朵却在支棱着听。之前爸爸用锅底灰烧过麻雀给我吃(现在麻雀属于“三有”保护动物,可不能伤害了)。瞅见灶台上那只两斤装的酱油壶——圆滚滚的,带网格,像个小地雷,里面的酱油刚用完,一个主意突然冒了出来。

  我一骨碌滚下炕,跑到外屋拿起锅叉子,扒开通红的锅底灰,把空壶埋了进去,还用叉子在上面拍了两下,心里美美地想:等会儿就能吃它的肉了。

  过了好一阵子,妈要去供销社打酱油,翻遍屋子都没找到酱油壶,就问我看见没有。我一激灵,扑到锅台边,用锅叉子把锅底灰搅得乱飞,可那壶早已化成一摊粘在灰里的塑料,烧得连影子都没了。妈瞅着我满脸灰的急样,笑着说:“准是你这小馋猫,把壶当肉烧了。”大人们都笑,我红着脸不承认,心里直犯嘀咕:“鸡蛋能烧,土豆能烧,为啥酱油壶就不行?”

  错题

  这“嘀咕”跟着我上了小学。学写“答”字时,老师黑板上的“答”字干干净净,可我见哥哥姐姐的旧作业本上,“答”字总拖着两个小点。老师让回家写几页“答”字,我觉得带两个小点的才对,偷偷添了小点,结果作业本上被老师打了一串红叉。我捏着本子,在教室墙根罚站,想问又不敢,那些红叉像小问号在心里晃:为啥他们能写带尾巴的,我就写不得?直到学了标点符号,才弄明白。

  袁老师是上海来的知青,教我们政治课,用的是地方自编的教材。袁老师板书写得快,讲完就能写完。他回头望我们时,还用粉笔在黑板上不停写着,字却个个精神——像人在走,上半截紧凑,下半截松快,一撇一捺都透着机灵。他边写边说:“认真记笔记,题就会答,就错不了。”那堂课老师留了三道问答题,我做其中一道题时,总觉得自己琢磨的答案更顺,笔尖磨蹭半天,没照笔记答,写了自己的想法。作业交上去,批了个大红叉。老师的批评我记了一辈子:“课堂有课堂的规矩,怎么教的就怎么答,不明白就问。”恢复高考头一年,袁老师就考走了,去了哪所大学记不清了。只记得他给我们讲最后一课时非常认真,我们听得也比平时专注,就这么告了别。

  后来渐渐懂了,“自以为是”里藏着太多的无知,就像灶膛里的火,不是放啥都能烧出想要的模样。

  大盐粒

  东北的教室冬天要烧炉子取暖,把长长的铁皮炉筒子从窗框最上端的圆孔伸出去排烟。课间的时候,我们常往供销社跑,那里卖散装大粒盐。淘气的学生,挑大点的抓一把,揣到棉裤兜里,回教室从炉盖上的“小眼”扔进去,听响。

  烧的煤块在炉膛里有时也炸响,闷呼呼的声儿小;大盐粒烧热了炸开,声儿又脆又响,能惊得人一哆嗦。有个淘气的同学瞅着老师写板书,悄悄掀开炉盖,扔了个五角硬币大的盐粒——炉盖上的“小眼”根本塞不下这“大家伙”。

  那天给我们上课的是林老师,他正背对着我们写板书,炉膛里“砰”地发出一声巨响,我瞅见他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。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,心想:这下那小子惹祸了!可林老师写完最后几个字,转过身看了眼炉子,笑着问:“刚才那声巨响,是矿工留下的‘哑炮’炸了?”我们愣了一会儿,忽然都笑了,笑得前仰后合,他也跟着我们笑,紧绷的气氛一下子放松了。

  接着他慢悠悠地讲起采煤的事,讲用雷管放炮爆破,末了问:“你们说,刚才真是煤矿工人落下的哑炮?”我们使劲地摇头,脸憋得通红,谁也没有回答。心里都清楚——那是盐粒在炉子里炸开了花。

  从那以后,再没人往炉子里扔盐粒了。原来老师心里都清楚,只是不愿戳破我们的淘气而已。恢复高考的第一年,林老师考上了阜新矿业学院(现辽宁工程技术大学)。我很想他,但后来再没见过他。

  如今哄着孙子,忆起当年灶膛的暖、作业本上的叉、课堂里的笑——我早把“怎么长大”的答案,熬成了日子里的回甘。灶膛里化掉的酱油壶,是好奇心撞了南墙;作业本上的红叉,是规则敲响了警钟;炉子里炸开的盐粒,是老师的包容给了我们博大的胸怀。这些暖暖的记忆,一步步将灶门前那个调皮的小男孩,变成了现在逗着孙子的我。

  (作者单位:辽宁省大连市金州区人民检察院)

  编辑:陈静